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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贴]神,形,意----谈尹桂芳、尹小芳的风格

本主题由 zhonghuayu 于 2007-9-6 23:38 置顶

转贴]神,形,意----谈尹桂芳、尹小芳的风格

神,形,意——谈谈尹桂芳和尹小芳的艺术风格



尹先生的戏我是无缘看的,当初吸引我喜爱越剧的是先生她那沁人心肺的绵绵之音,她那纯朴逼真的浓浓之情。先生的唱是一种特殊的磁力,沾上了,你就无法抹去。佛学中说:回归自性,才是至高至上的。取外不如取内,“舍得”是舍才能得啊。先生正是无意间契机,灵性常现,忘我间,达到艺术的最高点。我不知大家是否有同感,每次听佛教音乐,心中总会涌起一阵阵欢喜,是那样的难解难说,仿佛慈母唤儿,直达心田。听先生的唱,亦有如此感觉。这种意境含着高深的哲理和生命科学观,一般人很难理解。可事实是尹先生就是如此,让人如痴如醉。



先生那一时代正是国剧盛行期,被称为抽象主义表演风格的京昆一统戏曲舞台,越剧想要红杏出墙,只有“破”才能“立”。那时期,尹,袁启用了一批知识分子,文人,对越剧进行大胆改革,编导,舞美,新布景,新唱腔,象:沙漠王子,浪荡子,秋海棠等,掀开了新越剧时代。当时每出戏都要连演80多场。这个“新”就是“破”传统戏曲表演模式及陋习之“新”,。当然这是一个从积淀到渐变而形成的过程。我一直以为越剧是海派文化的一个象征。苦苦挣扎的绍兴小班,只有溶入上海这座当时东西文化的汇聚地,才有她凤凰展翅的时代。这些艺人在上海见到了京昆的最高水准;见到了电影,话剧的最新时尚;也受到了三,四十年代东方名都所谓开化,文明的熏陶,形成了她们的“文化底蕴”。也正是因为越剧的年轻和不成熟,她才敢于虚心学习,借鉴,综合,创新,形成自己的特色。所以我说越剧的优势在于她的善于吸收,再创造,这也是她的灵魂。可惜发展至今,很多人忘了这一点,保守,自以为是,不求进步,越剧怎不灭亡?时代造人啊,时代也会毁人啊。



回过来说,我始终认为尹先生的表演艺术偏重于现实主义表现风格。她很好地继承了中国戏曲传统表演程式,讲求手眼身法步,基本功扎实,文武兼备。在越剧界老一辈中,能表演从三张叠桌上翻下的只有尹先生和徐玉兰。尹先生善于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,她的眼神,脸部表情是她最丰富的表演艺术,很多本不起眼的剧本在她的表演下,人物光耀照人,无论是小人物还是伟人,她的创造力是惊人的,以至于我常常叹息她戏中的配角显得那样微不足道。先生曾对我说好的演员,什么道具都是活的,如一把扇子,它有扇眼,扇身,扇尾,是活物,你要把它当作身体的一部分,才会活。可惜我们都看不到。先生的念白艺术也是最有代表性的,是艺术真善美的完整体现。我曾把她的念白节录出来欣赏,如屈原的对白和自白,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,拍案叫绝。可称她为杰出的话剧表演艺术家。可惜后人研习的不多。把现实主义表演风格和传统戏曲表演程式完美地结合,形成真善美为主题的,具有浓郁的本土特色和多元文化背景的戏曲表演模式,在中国戏曲界尹桂芳的名字是不可磨灭的。可叹的是她竟然没有一部影像资料,使后人难于研究,学习和评判。



如果说要用一个字来区分尹先生和她的弟子尹小芳,茅威涛的话,我只能勉强地用“神”字来形容尹先生的表演风格。记得傅全香老师曾给我讲的一段事:当年她和尹先生演《吕布与貂蝉》,轮到貂蝉出场时,傅走到侧台,一下子被尹先生所扮的吕布那英姿勃发的形象所吸引,呆住了,竟然忘记了出场。可见尹先生“神”到何种地步。有这种感觉的不止越剧演员,不少京剧前辈也如是说。尹派唱腔使我们只能领略到先生艺术的一小部分,想想真是生不逢时。



诚然,真如先生生前常常苦叹的,她说一生舞台生涯,好戏太少,自己满意的几乎没有。这是有多重原因的。这里一言难尽。



先生的为人,我常常称她是菩萨身,是我们的榜样,人之楷模。也正因为她的品格和个性,才使她随意可以进入忘我的境界,进入艺术的最高境界。她淡薄名利,生活,演戏都很随意,不强求,不固执,不拘小节,所以有人说她太随便,其实是难得糊涂啊。但大事绝不糊涂。她47年去香港养病,一看到新中国诞生,即拒绝挽留回到上海,筹划恢复芳华越剧团,那是1950年上海解放后。有报道说她49年回国是错的。她这个人很重义气,很重情感,这使她失去了很多很多机会,象拍电影,官位,荣誉等等,她都无所谓。佛学中有一部“华严经”,善才童子52参,说善才童子去拜访分布于各行各业的52位人物,有僧人,商人,官吏,平民甚至有小偷,*女等等,他们其实是菩萨身,化在这些群体中,是为了感化众生,去迷得悟。先生的一身,真是一本为人处世的教材,可以编入佛学课本。以后有机会再说。



尹小芳耳濡目染了老师的表演艺术,其实她也是尹桂芳迷,从学戏起就崇拜尹先生的艺术。但她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完美主义者,她不似先生那样随意人生,为人处世比较严谨,或者说拘谨。也有知识分子的那种清高,洁身自好。如她演出化妆时是绝不允许旁人打扰的,更不会随便接待戏迷。她很注重培养戏中人的情绪,她说戏要做到后台,一出场一个亮相才会感染观众。她对表演艺术十分苛求,象戏服,装饰,鞋子,道具,她都要再三考究,甚至自己设计,修改,为剧中人物需要。大家去看一下她演的张羽,韦英,罗兰,等等,人物的服装非常精美,简洁高雅,又符合人物身份。我以前总琢磨她的出场为何总让人眼睛一亮,除了眼神,气质,才发现她的服装之美之亮,一去请教,才领略到她对服饰研究之深。所以艺术是综合性的,光会唱,光会使几个招数,是称不上艺术家的。



80年代一次越剧中青年演员演唱会,请她清唱“张羽煮海”片断,她不甘于拿着话筒干唱,那时多是有线话筒,她就在家里拿一根擀面棒系上一段线,反复演练。演出时她身着白色西服,一出场一个漂亮的抬腿从幕侧缓缓台步而出,站定,顺手把绕着一个圈的话筒拖线随势向右下方一甩,恰似甩水袖般,简洁优美,顿时博得全场热烈掌声。有线话筒在她手里真的变活了。她说每一次演出她都要创新,这是对得起观众,艺术是没有一层僵硬的。她也常说从先生那里学到很多很多,正如先生她自己从40年代到60 年代也在不断变化,创新一样,尹小芳继承了老师的艺术理念和表演技法,也承继了先生创新不止的精神。尹小芳是个很清醒认识自己的人,反过来说,我觉得也许是太清醒,使她过于压抑自己。尽管她确实丰富了尹派唱腔,如弦下调等;确实在文革后越剧新生阶段弘扬了尹派艺术,象“何文秀“,“张羽煮海”,“沙漠王子”,“浪子成龙”等都是爆演几十场,盛况空前;确实承上启下培养了茅,赵等一批越剧新秀,为越剧艺术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;然而她很少说自己,默默地奉献,甚至受到别人的诽谤,不公正的待遇,她也是忍受。让我很是敬佩。



尹小芳在唱腔上较先生作了很多变化,如弦下腔,桃花扇“自叹”确立了尹派基调,在起调,落腔上作了更多修饰。为增加女小生之阳刚,她的唱中区音为主,厚实,稳重,又善于变化。她很会吸收其他剧种之精华,如浪子成龙书房一段中的“热泪涌”,她借鉴了评弹丽调**诗词“蝶恋花”中的唱腔,化的妙,化的巧,成为她自己的代表唱腔。这种例子很多。



尹桂芳,尹小芳那个时代,演员大都自己设计唱腔,由乐师谱曲。在演出时往往会即兴发挥。不仅是唱腔,表演中的即兴创作也很多,尹先生的戏让人百看不厌,在于她几乎每场戏都有出人意料的变化,却尽在情理之中。尹小芳的表演风格如果说和尹先生相比较的话,我觉得她偏重于“形体语言”的发挥,以形,以声传情。她很好地继承了老师的艺术风格,俊逸飘洒的台步,水袖,扇子功,又大胆地借鉴了京昆,川剧等技法,形成了自己唯善唯美的艺术风格。我曾请教尹先生对小芳老师的评价,先生说:小芳的表演不错,她的理解力很强,她很用心。有时一部戏里她只有一个动作,一句台词,她也认真去演,也常常得到观众的喝彩。她后期表演上的动作比我多些,借鉴了京昆一些东西。先生对小芳老师很是器重,教学生的重任都落在小芳身上,所以先生曾亲笔题字,用她那左手写下:小芳爱徒,承上启下。我曾用“圆”来形容尹小芳的形体表演,她的技法很美很到位。比如她表演上“拜谢”的动作,如“何文秀”中桑园访妻最后一句“感谢娘子情意长”,一般演员都是把水袖向左一甩一提一个鞠躬完事,她是身子微仰,和手胸前,稍停,双手向上向前拜出,鞠躬。整个动作潇洒完美,儒雅尽显。



我们现在看到的录像都是她八十年代录的,那时她已年过半百,却风采依旧。真是不容易。何况她文革中腿部,颈椎都受过伤。显示了她深厚的艺术功力。尹小芳对自身要求很高,她爱看书,爱看电影,爱好评弹艺术,还能唱,她的艺术修养颇高,在她同辈演员中很少有人达到她的文化水准。她常常不满足唱段中的词句,亲自去改,去填词。因为越剧唱段词句一般较通俗,有些甚至较庸俗,而她的唱段已不同一般。



一个好演员需要特别的悟性,或者说灵性,也可以说“艺商”。我常说尹桂芳是一位天才演员,她的文化程度不高,但她所饰的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,形象鲜明,尤其象屈原,信陵君,张生等,难度很大,她却能挥洒自如,令人费解。其实在于她的悟性,真如本文开头所言,她的契机,所谓:无为而无所不为。先生进入角色和情绪之快令很多同行赞叹不已,她可以在后台还与你嘻嘻哈哈,转身一上场已判若两人,这和她的个性随达,自然,放松有关,她在舞台上放松自如,进入无我的境界,她的思维可以超越时空,与古人相同,与剧中人相同,这种境界下,观众看到的已不是尹桂芳了。这种论说不是排斥个人的努力,尹先生为排演屈原,除了研读剧本,请专家讲解,还几上北京观摩赵丹演的屈原。谢晋曾说他的老师陈俚庭同是赵丹,尹桂芳演屈原时的导演,陈对谢晋说:尹桂芳演的屈原不亚于赵丹。说赵丹专程去看了尹桂芳的屈原,在后台激动不已,说尹桂芳比他演得好。在尹先生身上,我觉得她是三分努力,七分天性。而在尹小芳身上可能是对半开。如是一般演员大概是七分努力,三分天性了。天性不高的人,“艺商”低的,我想还是不当演员好。呵呵,可惜现实中还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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